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勳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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勳章

繞過墓園門口的常青樹,程瑞安牽著唐翎,站在了碑前。

“爸,媽,”他開口,“我現在很好,你們不用擔心。”

側頭看向唐翎,程瑞安眼裏漾出笑意,伸手攬住她的肩,“爸媽,這是我的愛人,唐家的小公主唐翎。她很好,我和她在一起很開心。”

唐翎被他這親熱的稱呼說得臉一臊。

程瑞安說完,對唐翎低聲道:“和爸媽說兩句吧。”

唐翎正式站在了墓的正前方,想要努力保持自然的姿態,卻依舊不免緊張:“程叔叔程阿姨你們好,我……我叫唐翎,現在是、是程瑞安的女朋友。我們很好,他很喜歡我,我,我也很喜歡他。”

程瑞安看著她笨拙的表達,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臉頰。

“答辯的時候不是口若懸河?怎麽現在話都不會說了?”

唐翎鼓起臉頰,斜飛他一眼:“那哪能一樣啊。”

笑笑沒說話,程瑞安在墓前放下了鮮花和薄荷糖,又深深鞠了幾個躬。

“以後我們再來看你們。”

唐翎連忙補上一句:“叔叔阿姨再見!”

被她突如其來的反應弄得一楞,程瑞安彎著眼搖頭,隨後帶著唐翎離開了。

回到車上,車子駛出兩三公裏遠,唐翎靠著車窗發現,路程似乎並不是來時的那一條。

“我們去哪?”

“想帶你去我以前的家裏看看,去麽?還是累了,直接回家?”

唐翎一聽,頓時躍躍欲試:“去!”

程瑞安笑著打了方向盤。

程家在一條巷道裏,不是小區樓房,而是幾十年前那種帶小院子的平房,周圍的柵欄和門板,都還漆著留有時代印記的草綠色。

唐翎新奇地看著這幾乎只有古舊城區能看到的景象,這裏看看,那裏摸摸,小尾巴似地跟在程瑞安身後,進了屋。

房間應該才被清掃不久,空氣裏沒有明顯的灰塵。

她一進屋,客廳整個背板貼滿的大大小小照片,直接撞進了她的眼眶。

最顯眼的,就是當中的三人合照。

一家三口都是制服,各個板著張臉。但在表面的嚴肅板正中,又透著些許溫馨。

唐翎一一看過去,發現這面墻上,留下了程瑞安從奶娃娃時期開始各種奇形怪狀的姿勢。

她指著幾張出糗的照片,笑著調侃程瑞安,對方都只是一一淡笑著應下,沒覺得有什麽丟人的。

唐翎看得差不多了,又往裏走了走,隔開客廳與餐廳的,是一個玻璃展櫃,裏面擺滿了大大小小的證書和獎杯。

最頂上墜著兩個五角星金色紅色勳章,紅底金字的【一等功】。

唐翎指著問:“這是叔叔阿姨的勳章麽?”

程瑞安蹲下身,抹了一把地面上突兀的黑灰色痕跡,眉頭微皺。

聽到唐翎的問題後,擡頭看了眼:“嗯。”

唐翎沒註意他的反應,只是順著展櫃再往下看,都是大大小小的證書,背後都凝結著數不清的汗水與犧牲。看著看著,她對警察這個職業,產生了由衷的敬意。

“那你為什麽不和他們一樣,當警察呢?”唐翎忽然問。

程瑞安已經放下了掃把,從廚房裏找了一塊洗碗布沾水擰幹,走過來擦拭著玻璃櫃門:“太危險了。”

“秦女士告訴我,我的本名是秦書齊。書香門第,見賢思齊,倒也是好寓意。爸媽給我起名的時候,沒想那麽多,只是想要讓我一輩子平平安安,充滿祥瑞。”

所以,就叫作程瑞安吧。

“他們讓我找自己喜歡做的事情。正好我喜歡的,就是攝影。”

“這一排,是他們的,而這一排,是我的。”

他指了指另一側的獎杯和證書,眉梢微揚,超經意的炫耀。

唐翎算是發現了,只有在提到攝影的時候,這人才會像個小孩一樣,忍不住向周圍的所有人和物分享。

唐翎也沒掃他面子,非常上道地誇得口若懸河,程瑞安聽得高興,卻在收回手的時候,不經意地頓了一下。

指腹輕輕擦過玻璃櫃面上仿佛利器刮過的非自然劃痕。劃痕不到小指的長度,卻相當突兀。

程瑞安垂下眼,沒說話。

另一邊,唐翎對著一堆證書獎狀看得嘖嘖稱奇。

參觀完榮譽以後,她還想到程瑞安以前的房間看看,了解他以前的生活環境。

程瑞安卻看了看窗外的天色,牽起唐翎的手,掌心微微用力,把人往外面帶。

“這裏有些偏,天黑下來不安全。什麽時候有空再來吧。”

唐翎聽了,也沒勉強,跟著他出了門。

汽車緩緩啟動,滑出巷道。

程瑞安時不時地看向後視鏡,眉頭緊蹙。

唐翎坐在副駕上,沒註意到他的表情,一天的奔波讓她有些疲倦,正想闔眼休息。

程瑞安卻忽然伸手,輕輕握了握她的手。

“累了吧?休息一會兒,很快就到家了。”

聲音一如既往的溫和,像是在說給自己聽。但握住她的力道,似乎比緊上許多。

唐翎沒太在意,只是含糊地“嗯”了一聲,反手與他十指相扣。

窗外暮色漸漸垂下,老城區昏暗的燈火次第亮起,將他們的車影拉得很長。

車子大概平穩行駛了三四分鐘,即將從郊區進入市區,駛入了一段相對僻靜的山路。兩側樹影幢幢,將本就稀薄的路燈光切割得支離破碎。

程瑞安搭在方向盤上的手,指節微微泛白。他的視線再次快速掃過後視鏡。

從大概兩分鐘前開始,一輛沒有開燈的黑色SUV,如同幽靈般從兩個街區外一直尾隨他們,現在演變成了緊緊咬住車尾的態勢。

“唐翎,”他聲音平穩中帶著幾分自己未察覺的急切,“醒醒,坐穩。”

唐翎困意未消,卻被他語氣裏那絲罕見的緊繃瞬間刺醒。

她下意識坐直身體,手指抓住了上方的扶手。

“怎麽……”

還沒來得及問,程瑞安的嗓音陡然拔高,一把按下她的腦袋:“趴下!別擡頭!”

幾乎就在他話音落下的同一瞬。

“砰!”

“嘩啦——!”

副駕駛的車窗玻璃應聲炸裂。像被巨錘砸中的冰面,瞬間布滿蛛網,從中心處迸開一個猙獰的破口,冰冷的夜風裹挾著刺鼻的火藥味和玻璃碎片,劈頭蓋臉地灌了進來!

唐翎的大腦瞬間陷入空白,身體卻本能地執行了指令,緊緊蜷縮下去。

一粒尖銳的玻璃碴擦過她的耳廓,頓時火辣辣刺痛一片。

程瑞安已經無暇顧及她是否受傷,只能憑借本能,一手死死按住她的後背,另一只手猛打方向盤。

輪胎在路面上劃出淩亂的弧線,刺耳的摩擦聲在道路上尖嘯,險之又險地避開了前方路方意圖逼停他們的另一輛車。

“砰砰砰——!”

更多的槍聲響起,子彈打在車體金屬框上,發出一陣陣咄咄的悶響,在接連承受十幾發子彈後,後窗玻璃終於撐不住了,徹底粉碎。

唐翎能感覺到車身在沖擊下不住地震顫,她在一片混亂的巨響中,顫抖著摸出手機。

屏幕的光在昏暗中亮起,映出她毫無血色的臉。

指尖微微發抖,毫不猶豫地,她用力按下了那個唐振山先前給她設置好的緊急呼叫鍵。

“爸!我們在……在連接西郊墓園和市區相連的環山路,被、被人用槍襲擊!程瑞安在開車!”

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,卻強迫自己用最快的語速報出了大概方位,在得到唐振山的回應後,緊接著又撥通了報警電話。

“坐穩!”程瑞安提醒了一句,隨即方向盤猛地一拐,車子咆哮著沖下路基,碾過沿路山坡的荒草和碎石,劇烈顛簸嘶吼著沖向下方一條有零星燈光的街區。

他本以為對方會顧忌其他人的存在而有所收斂。

然而,追擊者喪心病狂,子彈一直如影隨形,甚至更加密集。

唐翎從座椅的縫隙中,驚恐地看到側面車門已經在往裏凹陷,用不了多久,車子會被徹底打穿。

就在這時,一股細微卻刺鼻的焦糊味,猛地竄入鼻腔。

唐翎臉色瞬間變白。

“油箱漏了!”程瑞安顯然也聞到了氣味,聲音嘶啞,“唐翎,聽我說!我數到三,打開車門,不管外面是什麽,直接跳車,一定要跳!”

“一!”他單手解開了自己和她的安全帶鎖扣。

“二!”

“三!跳——!”

“哢噠”一聲,唐翎用盡全身力氣推開了扭曲變形的車門。

幾乎同時,程瑞安松開方向盤,朝著副駕的方向,用盡全身力氣向車外撲去!

唐翎的動作稍慢半分,被他追上,長臂一攬,緊緊箍在懷裏。

世界瞬間顛倒、傾覆,上下翻滾。

天旋地轉中,唐翎只感覺到猛烈的撞擊從四面八方傳來,堅硬的山石、枯枝、土塊無情地硌過身體,程瑞安的手臂像鐵箍一樣勒著她,在劇烈的翻滾中承受了大部分沖擊。

耳邊是呼嘯的風聲、身體碾壓過荒草枯石的嘎吱聲、還有他不時傳出的悶哼聲。

緊接著,“轟隆——”一聲巨響。

一團灼熱刺目的火焰在他們身後不遠處沖天而起,爆炸帶來的力量極大,蕩得方圓一公裏左右的大地都在震動。

駭人的氣浪夾雜著灼熱碎片和泥土,從背後狠狠推了他們一把,將他們徹底掀翻出去。

……

似乎持續了將近一分鐘,翻滾才終於停下。

唐翎趴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,耳朵裏是無盡的轟鳴聲,她感覺自己睜不開眼,滿嘴都是泥土和血腥的氣味。

她渾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,每一個關節都像散了架一樣疼。

她試著動了動手指,確認自己還活著。

“程……,哥,哥……”她艱難地轉過頭,就著模糊的視線,手掌一直在摸索,聲音像是含著炭塊一般,嘶啞又粗糲。

摸到了熟悉的溫熱觸感,唐翎勉力睜開被灰泥和血糊住的雙眼,看到程瑞安平躺在地面上,額頭被劃開一道口子,鮮血糊了半張臉,看起來神志似乎已經不太清醒。

遠處傳來急促的警笛聲。

唐翎看著他,想再呼喚幾聲,卻發現自己渾身顫抖,一個字也說不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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